□马啸云 刘荣
1953年8月1日的麦积山,细雨初霁。中央人民政府文化部勘察团的脚步在麦积山石窟栈道上吱呀作响,西崖第127窟的黑暗被手电筒划破。这道光,也使得一段原本模糊的历史顿时明亮起来。
“沙弥法生”
角落里,一块蒙尘的残碑吸引了学者冯国瑞的目光。碑文中,首行“大魏”二字清晰可辨,“沙弥法生俗姓刘,洛阳人”的记载尤为醒目,述其造龛祈愿“帝祚永隆”之事。
法生,俗姓刘,原籍洛阳……几个关键要素的重叠,一种熟悉感涌上心头——龙门石窟古阳洞那方著名的景明四年造像记倏然浮现:“比丘法生为孝文皇帝并北海王母子造像”……
冯国瑞推断:麦积山残碑所记的沙弥法生,可能正是曾在洛阳为孝文皇帝和北海王母子造像的比丘法生!
一个因政治动荡而颠沛流离的僧侣的命运就此揭开:这位来自北魏都城洛阳的僧人,在北海王元详倒台后,西迁至甘肃秦州(今天水)麦积山开窟造像,为皇帝祈福。
这不仅是他个人命运的转折,更揭示了一条佛教石窟艺术中国化进程的“折返”路径——在龙门臻于成熟后,佛教石窟艺术并未止步于中原腹心,而是逆流回传,完成了佛教艺术中国化浪潮中一次重要的反哺。
凿声缘起
时空的坐标回溯到公元4世纪末叶,后秦君主姚兴正静坐于长安逍遥园内,凝神谛听西域高僧鸠摩罗什宣讲妙法。
彼时,正值魏晋十六国风云激荡、胡汉交融之际,关陇大地佛法弘传,诸政权竞相礼佛崇僧。
姚兴,这位雄踞关中的后秦第二代君主,虽以羌族铁骑立国,却对精微深奥的佛法心驰神往,不惜倾国力迎请鸠摩罗什入长安,集八百余僧才襄助译经。与此同时,一个想法悄然出现在他的脑海:何不效法前人,于山崖间开窟造像?
最终,姚兴将目光锁定在了陇山渭水环抱的秦州。此地兼具自然之利与人文之胜:孤峰突起于林海,赤色砂岩崖壁垂直陡峭,为大规模开龛提供了理想的天然画壁,尤以梦幻缥缈的“麦积烟雨”冠绝秦州八景,恍若世外灵境,天然契合禅修弘法的超脱之境。
另外,这片被誉为“陇上江南”的丝路重镇不仅承载着厚重的人文底色,更是后秦根基之地(前秦苻氏、后秦姚氏皆发迹于陇右,视秦州为根基之地)。
种种因素叠加,这座集自然奇观、地理枢要、王气佛缘于一身的赤壁丹崖,便成了承载佛法宏愿的天选之地,在斧凿声中,叩响了千年佛国的晨钟。
南宋地理类著作《方舆胜览》记载:“麦积山,后秦姚兴凿山而修,千崖万像,转崖为阁,乃秦州胜景。”
“东方雕塑陈列馆”
在建筑特色上,麦积山石窟集中体现为“绝壁佛阁”与“凌空栈道”的完美融合:
在宽约200米、高20-80米的丹霞峭壁上,221座洞窟依山势开凿,形制涵盖人字披顶、盝顶、四角攒尖佛帐龛等汉式殿堂结构,尤以仿木崖阁建筑群(现存9座)彰显中国佛殿建筑的精髓。
这些洞窟通过14层纵横交错的悬空栈道相连,最高处距地面逾80米,形成“十二龛架”的险绝奇观。远望之,大小窟龛星罗棋布,崖阁巍然耸立,栈道如游龙盘绕,共同构筑了一座集宗教圣境、工程奇迹与山水美学于一体的“空中雕塑博物馆”。
雕塑方面,由于麦积山石窟所处的丹霞地貌不宜石雕的地理特性,催生了以敷彩泥塑(占造像90%)与石胎泥塑为核心的塑造体系,使普通信众得以低成本参与佛事。
另因洞窟高悬僻远,历代顶级工匠的原作得以免遭篡改,如北朝塑像衣纹流畅如吴带当风,肌肤质感恍若生人。这种跨越十朝的风格连续性与技法完整性,使麦积山迥异于龙门石刻、敦煌壁画,被雕塑家刘开渠誉为“东方雕塑陈列馆”,成为研究佛教艺术中国化不可替代的断代标尺。
壁画方面,麦积山石窟壁画虽因陇地阴湿多雨、泥皮剥落严重,仅存千余平方米残迹,却以其划时代的艺术价值成为北朝绘画的典范遗存:现存遗珍涵盖后秦至清1600余年的说法图、本生故事、经变画、千佛图及礼佛场景,比如127、135、26、27窟的大幅经变画和本生故事画。
壁画构图恢弘,人物精微传神,技法融铸中西。这些残迹不仅艺术成就高于同期石窟,更以题材创新与技法演进,为研究佛教美术史、多民族文化交流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实证链。
区别于其他石窟的阶段性开凿,这里的221座洞窟、10632身造像、近千平方米壁画,以崖壁为纸、泥塑为笔,完整保存了自十六国至明清无断裂的艺术层积,跨越1600余年、历经11个朝代,书写下中华文明兼容并蓄、生生不息的基因密码。
“东方微笑”的背后
综观名窟营建史,无论大一统王朝的有序开凿,抑或政权割据分裂时期的断续修缮,其核心动因皆植根于“构建天下大同”的文明诉求,“以佛治心”的统治策略。从结果来看,中华石窟艺术所呈现出的历史底蕴和深远影响,远远超出了世人的想象。
如果说麦积山石窟的时间跨度、建筑特色,是中华文明创新性、连续性的体现;“构建天下大同”的诉求则凸显了中华文明统一性之追求。
从建筑类型本身来看,麦积山石窟又生动诠释了中华文明的包容性。
石窟艺术本身就是中外文化交融的见证,麦积山石窟更将这种包容与交融推向极致——其根系深植长安佛教艺术母体,随僧侣迁徙与政权更迭,持续熔铸河西走廊的窟型、平城-洛阳的皇家范式、南朝的美学精髓。至西魏,竟能同窟并存两种风格(北魏遗风与洛阳新潮);北周更吸纳邺城之韵、巴蜀之气,终使佛像浸润陇右民间趣味。隋唐完成中国化淬炼,宋元明清转向世俗工艺,十一朝层积令麦积山丹崖化作五方艺术的共生体——国内独此一处,集河西、长安、云冈、洛阳、成都艺术源流于一崖。
麦积山石窟闻名遐迩的“东方微笑”,则是中华文明和平性的生动体现:不同于云冈、龙门的皇家威仪,这里的造像由地方官吏、僧团、各族平民共同营建。当动荡的南北朝烽火连天,佛陀唇畔那抹静谧微笑,恰是民众对乱世和平的终极祈愿。这种“以慈化悲”的世俗美学,使宗教融入市井烟火,将佛教教义转化为现世人文关怀,消解了宗教神性与人间疾苦的隔阂,与“秦地林泉之冠”的山水共生,成就天人合一的麦积奇观。
千年流转间,麦积山石窟成为阐释中华文明五大突出特性具体而完整的物质载体——其崖阁间凝固的,不仅是佛陀的“陇右微笑”,佛国的恢宏史诗,更是文明在裂变中赓续、在包容中创新的东方智慧。
据“道中华”微信公众号
栏目策划/编辑 马纯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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